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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录中国|云南剑川木雕:从师徒相传到打造文

admin 海南沉香 2021年08月26日

  “雕得金龙腾空飞,刻出雄鸡报五更,凿成百鸟枝头唱,镂花引蜜蜂。”一首传统的白曲,是对剑川木雕最形象生动的吟唱。剑川县地处云南大理,全县白族人口占比超过90%,被誉为“白族文化聚宝盆”。有着浓郁地方民族特色的剑川木雕便是剑川白族先民在一锤一斧、一凿一刨中创造出的一门技艺。剑川木雕以浮雕、镂空雕见长,在历史上主要用于建筑构造与装饰,近到云南大理宾川鸡足山、建水孔庙、昆明金马碧鸡坊,远至北京故宫、上海世博园、河北承德避暑山庄……剑川木雕的印迹遍布五湖四海。作为我国木雕工艺的重要流派之一,剑川木雕在2011年被国务院公布列入第三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名录。非遗的保护,文化传承是基本,产业是保障。近年来,全国各地都在非遗的保护和传承中不断探索产业化发展之路,剑川木雕也不例外。然而,在产业化的进程中,剑川木雕也存在着后继乏人、传统元素流失等诸多难题,剑川木雕如何实现技艺传承和产业发展的良性互动?何以在困境与矛盾中焕发新的生机与活力?澎湃新闻()与复旦大学新闻学院联合推出“记录中国”特别报道,走进剑川,探索剑川木雕的前世今生,讲述这座小城关于木雕的故事。

  百世传承云南省大理州剑川县,在这个葱翠群山环抱的坝子里,世代传承的木雕技艺承载着千百年来能工巧匠卓越追求的匠心。剑川与木雕的结缘,可以上溯至4000多年前的新石器时代晚期。“记录中国”报道团队通过查阅文献资料发现,2018年,考古人员在剑川海门口遗址中发现多处先民活动遗迹,出土大量遗存,证实先民对于木头加工制作的技艺在彼时已有雏形。木雕技术甄于成熟则应该是在汉唐南诏至两宋时期。由于资料缺失,后人只能够从保存完好的剑川石钟山石窟中寻找答案。据《大理剑川木雕艺术研究》一书介绍,石钟山石窟中很多图案和器具纹样都和木雕有关,这些纹样雕刻细致,穿插合理,侧面反映出木雕艺术已经甄于成熟。发展至明清,剑川木雕艺术类别、风格样式则更为繁荣。也正是在这个时期,建筑木雕也开始转向追求繁复华贵的美感,“剑川木雕师傅们已经把木雕雕刻的技艺上升到了手工艺术雕刻的顶点”,木雕从开始的单线雕刻发展到七层镂空,极致的透雕成为剑川木雕最显著的特征。清末民初,木雕技术开始走出剑川。“丽江粑粑鹤庆酒,剑川木匠到处有”说的便是当时大批剑川工匠带着各自精湛的手艺走出家乡,将剑川木雕带到五湖四海的现象。新中国成立之初,百废待兴,剑川本地的木雕发展情况较为困顿,在当地老一辈人的记忆中,建筑上用得起木雕的人不多,也很少有人愿意从事木雕这个行业。出生于1949年的段国梁从14岁开始拜师学艺,刚开始学习木雕完全是在奶奶的鼓励下,当时还年幼的他未曾料到,自己所从事的剑川木雕很快便迎来了新的起点。1970年,段国梁进入刚刚成立的剑川木器厂工作。

  木器厂的成立对于剑川木雕来说是一个关键节点,这意味着剑川木雕由一家一户的零星生产开始形成以协作为纽带的产业群体。木器厂成立两年后,中央倡导恢复传统工艺,又招入了段笏传等20余名老手艺人做师傅以恢复木雕技艺,这一批老手艺人在木器厂不仅仅把技艺教授给像段国梁这样的年轻学生,还让他们意识到了传承传统工艺的重要性。改革开放为剑川木雕的产业化发展带来了曙光。时任剑川木器厂厂长的段国梁吸收外来先进设计理念用以产品更新换代,成立专门小件车间用以工艺品开发,培养新人以扩大行业规模、开拓市场……力求借改革开放的东风将工厂做大做强。在市场经济条件下,剑川木雕以需求为导向,以实现效益为目标,开始形成规模化的经营方式和组织形式,正式踏上了产业化发展的道路。产业浪潮随着改革开放大潮奔涌,剑川木雕站上了产业化发展的新起点,面向市场进一步推进规模化和机械化生产、与其他产业部门融合,是加快发展的应有之义,这条道路上,出现了龙头企业、产业集群村、木雕体验馆三大“地标”。产业的发展,需要先进经验的支撑,需要骨干企业的带动。1995年,段国梁自主创立剑川兴艺古典家具木雕厂(以下简称“兴艺木雕”),为后来的行业从业者找准进路、锚定方向打下了基础。兴艺木雕在开发产品与开辟市场方面同时发力。以“一手抓传统,一手抓时尚,做好‘两手抓’”为研发策略,兴艺木雕把剑川木雕的传统元素应用于新产品,首创笔筒等实用性产品,获得良好市场反响;在“走出去”理念的推动下,兴艺木雕将宣传窗口开到欧美。

  “记录中国”团队与采访对象们在兴艺木雕大门前合影 复旦大学新闻学院 赖桐桐 摄

  在龙头企业的示范下,越来越多的企业自发统一步调,将结合传统元素的实用性产品作为重要生产品类、与国外客户签订合同,推动着剑川木雕的产品类别丰富、市场规模扩大。剑川县政府统计数据显示,2019年全县木雕的年产值已达到4.74亿元,产品远销120多个国家和地区,产业整体发展水平得以提升。如果说龙头木雕企业是产业化发展的“排头兵”,那么木雕村的存在则是规模庞大的“产业方阵”。狮河全村共有621户,其中598户从事木雕,经营机雕与手工雕刻的村民共同组成了这支从业队伍,是一个名副其实的“木雕村”。2013年,这个木雕集约化产业基地引入机械化生产方式。村民只需先向机器厂家提供图纸,厂方通过电脑输入程序,设定好图案上每处的长度、宽度、深度,机器便会按照程序指令进行雕刻,后面便基本无需人工再次介入。机雕的便捷和高效益吸引了许多村民,张成彪便是首批转向专营机雕的村民之一。

  “记录中国”报道团队注意到,张成彪家中有两台大型机雕仪器,其中一台早已损坏,另一台贴着“开机大吉”字样的机器正在雕刻一个长3.4米的门窗组件,售价在100元左右。张成彪介绍,“用机器雕刻这个大型组件所用的时间不到一天一夜,非常方便用于生产大规模、标准化的产品,能够满足客户的批量需求。”而作为主打手雕的代表,村民张珍培的院子里则堆满了各种木材和木雕半成品。在正对着堂屋的空地上,张珍培搭了一个棚专用于手工木雕作业,平时生意忙的时候会联络三十多个散户帮忙制作手工木雕。张珍培很清楚,手工木雕的程序复杂,需要经过坯头、打坯、粗剪、细剪、打磨等差不多十几道工序,耗费的时间和精力是机雕无法相提并论的。手工木雕的产能自然比不上机雕,但他认为手工雕刻自有优势。由于纯手工雕刻的产品质量高、顾客满意度高,张珍培每年获得的净利润达到200多万元。他非常自豪地告诉“记录中国”报道团队:“下半年我不会再接单了,今年的订单已经差不多排满了。”不同的村民选择着不同的生产方式,但机雕与手雕各有需求,在狮河村并行不悖。以效率见长的机雕满足着规模化生产的要求,以质量见长的手雕也将被手艺人坚守。殊途同归,从事机雕与手雕的村民共同促成木雕村的产业繁荣,推动狮河村成为剑川县的木雕产业发展要地。目前,狮河村的木雕产业产值已占全县木雕产值的近50%。产业集聚村与龙头企业共同留下了剑川木雕规模化、机械化发展的印迹,产业化之路仍在向前延伸,当木雕产业与旅游业相遇,木雕体验馆应运而生。曾经,在来到剑川的游客眼中,木雕往往是只可远观的“高冷”艺术品。为了能让木雕真正走入“寻常百姓家”,政府近年调整了木雕的发展路线,鼓励商家推出让游客亲身体验木雕制作的项目,发展体验式旅游,促使剑川木雕更加大众化、亲民化。剑川县文化和旅游局副局长李强也赞同这一路线,他认为,“游客自己雕最后一刀,再把木雕带回去”更能让游客感受木雕的魅力,体悟木雕手艺人的匠心。树新木雕体验馆就是在这样的政策引导和理念支持下,发展起来的一家主打游客体验的木雕销售店铺。立于体验馆大门之外,便可以听到门内传来此起彼伏的“笃笃”声,里面常有两三位正在雕刻的手艺人。他们往往专心伏案雕刻各自手中的摆件,但如有游客搭话询问,他们也很愿意放下手中的活,耐心且热情地招呼。

  在树新木雕体验馆工作的王四彪告诉驻足面前的游客:“初坯这些我们要帮你们完成,你们主要做的是最后过来精修一下,最重要的是让你们知道做木雕的过程。”他面前荷花纹样的摆件尚未完工,但已依稀可见花瓣的柔美,花蕊的刚直,引得几个游客好奇驻足、跃跃欲试。在产旅融合的产业发展思路下,越来越多的木雕经营者增设了木雕体验区,其中不乏施顺华等县级以上的非遗传承人,让游客与木雕零距离接触,使木雕产业插上旅游业的翅膀。传承遇困产业在变革,时代在革新,人们的生活方式和思想观念也在发生改变。新形势下的千年木雕也面临着诸多难题。和其他许多传统工艺一样,随着潜心传统技艺的年轻人越来越少,剑川木雕也面临着后继乏人的困境。“近5年来,年轻人不愿意再来学了,因为学徒至少两三年才能成熟,收入也很低。”段国梁能明显感受到年轻一代学习木雕的兴趣和意愿没有以前那么浓厚和强烈了。在他看来,木雕的学习需要心境的加持,需要手艺人执着专注、精益求精,但是随着社会转型,浮躁之风弥漫在整个社会氛围中,所以出现了“很多年轻人急功近利,坚持不下来”的情况。与此同时,机雕的兴起也让一部分人开始质疑手雕的必要性。剑川县文化馆副馆长张绍华告诉“记录中国”报道团队,过去,一栋新房的所有门窗木雕构件都只能由人工完成,一个师傅需要带十几个徒弟一起做工,从而诞生了许多木雕世家。但机雕的出现使得这种木雕世家越来越少,间接影响了木雕手艺的传承。

  而在传承机制内部,拜师学艺、“师傅带徒弟”的方式正在消失,家庭传承逐渐占据主导地位,带新方式的这一改变也使得传承人越来越少。“就像我的徒弟、州级非遗传承人施家顺,他的儿子初中毕业以后就跟着他做木雕,一直坚持下来了。”后代愿意接力当然很好,但更多工艺大师的后代并没有选择传承父辈的手艺。段国梁的另一位徒弟赵树林是省级非遗传承人,他的女儿就选择了读书深造,娴熟而精湛的手工技艺便面临着后继无人的风险。传承人的接力固然重要,然而,如果木雕作品失去了内在的艺术价值和传统特性,那么剑川木雕也只会沦为一项谋生手段,传承的价值便无从谈起。但处理好原生态和现代性之间的关系谈何容易。树新木雕体验馆的老板小罗对此深有体会。他发现木雕的艺术性和传统元素也在当代消费环境中遭遇了极大的挑战。小罗的体验馆多是传统的剑川木雕,即以原色为主,多选用四季花鸟、珍禽灵兽作为图案,具有古朴和谐的美感。但是这与当下消费者的审美偏好存在深刻矛盾。曾有一位来自深圳的客人直言“店里木雕传统元素太多,现代人欣赏的话,太显土气。”

  喜爱传统木雕的张绍华也发现,剑川木雕粗犷厚重的工艺特征也正在逐渐被割舍,取而代之的是“小且精致”的风格。他不忍心传统特色湮灭在历史中,“希望他们能够把这种特点表现出来”,但顾客的喜好引导着市场的方向,为了拓宽剑川木雕的销售面,必然要做出取舍。不仅如此,随着经济高速发展,城市化进程愈发迅猛,人们的生活环境有了极大的改变。主要用于建筑装饰和家具配件的传统剑川木雕难以适应钢筋混凝土的现代建筑,实用性逐渐减弱。与此同时,剑川木雕的精湛技艺、巧妙构思和传统内涵也失去了赖以生存的土壤。现代社会生活发展的需求不容忽视,传统的内涵与技法又不能舍弃。如何提升传统木雕工艺自身的适应力、竞争力、吸引力,成为木雕艺术家和从业者们共同面对的课题。新程起步接力棒要交到新人手中,“中国工艺美术大师”段国梁从培养人才方面发力,他辗转全国各地参加各类宣传活动,广招学徒,将培养新人、传承技艺视为自己的使命。段国梁的徒弟、首届“云岭工匠”陈利芳非常认同师父的理念和做法。在他们的共同努力下,兴艺木雕厂逐渐成为木雕后备人才培养基地,吸纳的学徒来自全国各地:四川、广西、贵州、台湾……甚至还有来自日韩的一些学徒。不仅如此,兴艺木雕还致力于让非遗走进校园。通过开办暑期培训班,兴艺木雕招收了来自四川美院、云南建投技工学校的一大批学员。来自云南建投技工学校的徐炳章便是其中一员。徐炳章于7月初来到兴艺木雕,将在这里接受为期三个月的培训。在报名之前,徐炳章对剑川木雕其实并没有系统且深入的了解,带着“像兵马俑一样有久远的历史”的朦胧印象,加上免费培训的优惠条件,他便直接报名了。对徐炳章来说,虽然毫无雕刻基础,但好在他本身有素描功底,所以上手比较快。在学习过程中,徐炳章逐渐建立起对木雕的浓厚兴趣,他表示自己会继续学习剑川木雕,把这门手艺传承下去。

  历史是最好的教科书,但传统的“口授心传”并不能很好地保存剑川木雕的珍贵内涵。因此,收集剑川木雕的图案编撰成书,将技艺体系和技法原理理论化、系统化迫在眉睫。在段国梁的记忆中,20世纪90年代的剑川,新华书店里多是苏绣和年画的小样,一本与木雕有关的像样图案参考书都找不到;而承载着老式纹样的格子门或年代久远,或早已被倒卖掉,难寻踪迹。为此,段国梁和他的徒弟们计划组织同仁交流收集剑川木雕的图案,将其编撰成书,为后人提供丰富的历史资料。除了授课指导、书籍编撰,陈利芳透露,他们还在筹建一个博物馆,专门展示剑川木雕的历史演变、发展现状、剑川木雕精品等,让新人从中汲取剑川木雕文化精华,进而在传承中发扬光大。剑川县工业信息和科技局局长杨剑华表示,围绕木雕产业升级和可持续发展目标,剑川县政府从2017年开始着力打造以产业为支撑的剑川木雕小镇,使其成为西南地区最大、最具有知名度的木雕产业集散地,成为文旅深度融合特色小镇以及AAAAA级文化旅游景区。目前,项目的一期工程基本结束。剑川万城旅游文化投资有限公司相关负责人杨波透露,小镇的二期方案也已初具雏形,其中就包括为了保证大型木雕产品运输的物流园区建设。总体而言,小镇将向集木雕加工、生产、销售、展示、交易为一体的木雕全产业链平台这一目标更进一步。

  有了完备的基础设施还不够,剑川县委宣传部副部长高志成介绍说,为扶持小镇的产业发展,政府将为入驻的商户免除5年租金,并提供贴息贷款,以吸引更多的资本入驻,促进产旅的深度融合。关于木雕小镇的打造思路,杨剑华表示,“木雕艺术小镇分为核心功能区、白族民居体验区、文化体验区三个功能区。核心功能区做五星级客栈,开展木雕文化的交流、学术研讨,精品木雕展示;白族民居体验区重点就是大师工坊,把知名的民族传统手工艺大师引进来,作为作品展示、产品设计研发的一个窗口;文化体验区主要是文化交流和文化创意的区域,另外还会做一些精品客栈、特色餐饮、酒吧等,配合服务于整体的木雕产业布局。”对于木雕艺术小镇的发展,杨剑华也满怀希望。他眼中的木雕艺术小镇不仅会打响剑川木雕的产业品牌,进一步提升剑川木雕的知名度和美誉度,还会成为体验和发展剑川传统木雕的重要示范区,从而助力打通剑川木雕全产业链、带动剑川木雕产业跃上新台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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