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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州木雕现在价格低只因缺大师?

admin 海南沉香 2021年05月13日

  李得浓(中国工艺美术大师、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中国工艺美术学会木雕艺术专业委员会副会长)

  在《辞海》中,“潮州木雕”是个专有名词,这是足以令所有潮汕人自豪的一件事;在广东省博物馆的5个常设展览中,“漆木精华———潮州木雕艺术展览”就是当中的一个;2006年,潮州木雕被正式列入中国首批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成为中华民族的宝贵文化财富。

  以前,潮州木雕主要是用作建筑装饰的饰件,但随着人们家居装修风格的改变,潮州木雕被迫从梁上走下了厅堂,摇身一变成为了架上艺术品,突然之间身价百倍,不变的是其饱满繁复、精巧细腻、玲珑剔透、金碧辉煌的艺术风格。特别是潮州独有的金漆木雕,贴金髹漆,富贵逼人,累世金粉气象扑面而至。

  在潮州,我们走访了两位国家级木雕非遗传承人,一位是陈培臣,另一位是李得浓,他们共同的师傅,都是陈培臣的父亲陈舜羌。虽然如今的潮州木雕身价百倍,游走潮州城区随便就能偶遇一两家木雕工作室,但从艺的辛苦和粗制滥造带来的冲击,让祖孙三代心手相传的木雕世家传承人陈培臣定下主意:决意不传第四代。

  赵利平:潮州的工艺美术品类非常多,但最有特色的,肯定首推潮州木雕。目前国内公认的有四大木雕:潮州木雕、浙江东阳木雕、乐清黄杨木雕、福建龙眼木雕。其中又以潮州木雕和东阳木雕最为著名。与国内其他流派的木雕相比,潮州木雕最大的艺术特色是什么?

  李得浓:说是中国有四大木雕,但我觉得以表现形式划分,中国木雕应该是分为三大流派。乐清黄杨木雕和福建龙眼木雕其实都是立体圆雕,只不过大小不同,表现形式不同而已;东阳木雕虽然也有层次的镂空,但主要是深浮雕、浅浮雕,不透底;潮州木雕就刚好介乎于两者之间,透底、多层次镂空,层次比较复杂,加上立体造型和不立体的造型都有,介乎于圆雕和高浮雕、浅浮雕之间,所以潮州木雕可以在全国的木雕中自成流派。

  赵利平:潮州木雕区别于其他木雕还有一个很大的特色———贴金,特别的富贵逼人。

  陈培臣:因为潮州木雕以前主要是用作祠堂、庙宇的建筑装饰,贴金才能显得富丽堂皇。

  李得浓:现在潮州开元寺天王殿的梁架上,就还保存有一个“草尾”装饰的斗拱,是唐代的遗物,而悬挂铜钟的木龙则是宋代的。所以我认为潮州木雕应该是萌芽于唐宋时期。在潮州,以前只要是有木结构的建筑物,就肯定会有木雕。

  潮州木雕的发展高峰应该是在明以后。明清两代,潮州木雕技艺臻于完美,至清代发展到鼎盛,但主要还是用作建筑、家居日用装饰为主,很少用作欣赏的摆件。

  后来日本侵华期间,潮州木雕陷入低潮。解放后开始复苏,但一直到1970年尼克松访华,才又兴起了工艺美术的热潮。1973年,潮州市成立了二轻金漆木雕厂,当时我们那批进厂的人达到了两百多人,潮州木雕终于再次辉煌,而且还有了出口贸易。那段时间,基本上整个粤东地区的每个县市都有自己的木雕厂,最多的时候有17家木雕厂,包括梅县、五华等在内的木雕厂,出口的木雕都说是潮州木雕。

  1980年以前的潮汕地区,我记得一共有16家木雕厂,每一个县城、每一个镇都有自己的木雕厂。这么多木雕厂,如何体现各厂的技术力量?当时主要的舞台就是每年两届的广交会,进广交会之前,这16家木雕厂的作品都会集中到汕头广场上,谁好谁差一目了然。通过这么一轮评比,才决定出谁能获得进入广交会的名额。

  但在当时计划经济的年代,在广交会上拿到的订单,却不是自己一家能吃下的。所以当时还特别成立了潮州木雕创新组,专门应付一年两届的广交会。

  因为经常集中评比,论技术论风格,这16家木雕厂的作品其实都大同小异。但因为1957年我父亲陈舜羌和师公张鉴轩一件蟹篓作品,获得了莫斯科青年联欢节艺术博览会国际铜质奖,又因为他们都是潮州人,所以后来人们一说起潮汕地区的木雕,就想起了潮州,最后变成了潮州木雕,而不是潮汕木雕。一直到现在,很多人要买潮州木雕,都直接跑到潮州来,认为这里才是最正宗的。在这件事情上,虽然我们是最大的受益者,但我还是要扪心说一句,其实这是个误解。

  赵利平:我也是潮汕人,我记得小时候,家里的门窗、衣柜、梳妆台上全是木雕,特别是床罩顶,整个密密麻麻地全雕着花。客厅的大门还很讲究,上半部分是镂空雕的,下半部分是浮雕的。更绝的是,门上的镂空雕正反两面的不规则图案居然是一样的。现在想起来,难怪广州美院教授陈少丰曾感叹:“村村都像木雕博物馆,户户都像雕刻陈列室。”但到了现在,只有庙宇、祠堂、园林还使用传统的木雕装饰,普通的家居和公共场合已经基本见不到木雕了。

  李得浓:哪止潮汕地区,广州几个大宾馆、大酒楼当年的装修都用到了潮州木雕。1985年前后,我从厂里出来单干,刚好遇到广州这些大宾馆、大酒楼开始装修。潮州木雕最能讨好人,空荡荡的一个大厅,加上一条木雕的门楣,马上就显得富丽堂皇了。白天鹅、东方宾馆的翠园宫、陶陶居、莲香楼、泮溪酒家、荔湾饭店的很多木雕就都是我做的。

  但1990年后,潮州木雕陷入了低谷,因为港式装修兴起,大家装修用的都是石膏线年前后,来了不少台湾人、新加坡人,他们收走了一大批木雕,主要是古家具,很多都是好东西。那时候我们还很穷,一听说家里的家具居然还可以卖钱,都很开心,那些好东西都是以非常便宜的价格卖掉了。1990年后,到潮州搜罗这些古旧木雕的,就主要是浙江人了。2000年以后,我就完全转为做木雕摆件观赏品了。

  陈培臣:人们的审美观念在转变,髹漆贴金的传统现在也有人不欣赏,所有这一切都使我感受到,潮州木雕生产的时代和基础已经发生质的改变了,如果潮州木雕要继续发展下去,就必须要我们这些生活在现代又懂得传统木雕的人负起传承和革新的重任。

  我的木雕功夫源自我的父亲还有师公们,其实他们就已经负起这一重任,并探索潮州木雕在现代社会的出路了。比方说虾蟹篓,这是我们潮州木雕最具特色的题材之一,也是现在主要的拳头产品,它的发展最能体现潮州木雕在新时代的转变。

  最早的蟹篓是服务于当时古建筑的,只是建筑装饰构件。由于嵌在梁载之间,它从尺寸大小到表现手法都受到许多制约,比较粗犷、简约,而且只在朝向观赏者的一面施工,是“半畔蟹篓”。

  我的师公和我父亲把这活灵活现的蟹篓从梁载间独立出来,以立体摆件的形式成为独立的木雕工艺品,这是个大跨越,也使潮州木雕从梁架上解放下来,变成独立的可以陈列的艺术品。

  后来根据现代生活的需求,我师公和父亲又发展了装饰挂屏,而在传统的潮州木雕中,装饰挂屏是较为少见的。直到现在,装饰挂屏都是我们创作得最多的品种之一。所以我师公和父亲那一辈人是潮州木雕真正的开创者。

  赵利平:潮州木雕的题材多是历史典故、民间故事、花鸟虫鱼等等,有没有加入现代的题材?

  李得浓:每一门工艺美术都是来源于生活。潮州木雕的题材内容有的借鉴舞台艺术,还有民间喜闻乐见、有寓意的故事,也有起警示作用的典故。潮州木雕在有限的木板,场面不是很大的情况下,要把故事叙述完整,于是采用了“之”字形的构图形式,我们叫做“径路”。

  陈培臣:现在的潮州木雕,大多还是按照老一辈的题材,与时俱进的题材去到市场,却得不到认可。没有市场肯定没人继续做下去,所以现在还是传统题材较多。

  李得浓:潮州木雕用的主要是江西的樟木。直径90厘米的樟木,成材起码要几百上千年。现在大点的木料越来越少,越来越贵。可以代替的木材有是有,但始终还是樟木最好。因为樟木比较柔润,好下刀,如果是花梨、紫檀这些木材,做是可以做,但难得多。

  赵利平:两位大师都是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如今潮州木雕的受关注程度这么高,应该不会遇到传承无人的尴尬吧?陈老师您还是木雕世家,父亲把技艺传给了您,您又传给了儿子陈树东,有没有打算继续传给第四代?

  陈培臣:做木雕太辛苦了,你看看我的手,托雕刀的手掌上有一块很大的茧,一个月就要削掉一次,像剪指甲一样;右大拇指是左大拇指的1.5倍,因为持扣锤的是右手,大拇指经常用。以前为了生活,为了家庭,我不得不日以继夜一心扑在木雕工艺上,投入了非常大的精力。

  而且学做木雕也很讲究天赋,就拿我们这一代人来说,“文革”结束后的那段时间曾经有一次大规模招收艺人,那一批有200多人,现在剩下多少人还在做木雕?据我所知不到15人。现在的这些年轻人就更不用说了,很多孩子连读书都觉得辛苦,哪里能忍受学木雕这样的苦活。

  只有我儿子陈树东和郑庆明的儿子郑文雄肯接过父亲的衣钵。就连以前跟着我的一些老师傅,做了几十年的木雕,很多都去广州带孙子了,不做木雕了。所以我决意不传第四代,实在太辛苦了。

  陈培臣:我收徒弟没有门槛,只要他肯学,我就肯教。但进来学一段时间之后我会进行筛选,决定去留。现在在我木雕馆学习的都是我们莲上村的孩子,所以我也一直保留着原来的收徒礼节,就是向师傅送上一条猪腿、一盘面条、一包白糖。但我从来都没跟这些徒弟订立什么师徒合约之类的。

  现在这里的学徒有十一二人,基本上只有初中文化水平,都是16岁左右,许多是因为家庭支撑不了他去读书才来学木雕的,只有农村人才能耐得住这种苦,而且也只有这些十几二十岁的人才适合学木雕,年龄大了就不行了。因为这个行业的利润是不高的,他们一旦认识社会,功利心强就无法真正坐下来学习了。

  其实我现在能享清福了,但为什么还要继续做木雕,整天忙着教徒弟呢?因为我担心,面对着不同的社会需求,面对着发达的机械化生产,潮州木雕能发扬光大吗?

  我举个例子,现在东阳木雕很多都是机制然后拼接的,机械化生产对东阳木雕的负面冲击很大。传统东阳木雕的特色在哪里呢?他们把透视感做得美轮美奂,特别是楼台亭阁的透视,我们潮州这边的师傅再出色也只能望其项背。但是现在很多商家片面追求利润,许多模板木雕都不是正宗的,这样一来,整个木雕水平大大下降。

  我很担心潮州木雕以后也会遇到这一大挑战。工业化和机械化生产是不能避免的趋势,但要避免水平大规模的滑坡就得做好模板。首先,必须保证模板是正宗的潮州木雕。所以要做出真正的潮州木雕,关键是要有潮州木雕人才,不能出现人才断层。而现有的人才大概仅仅只有全盛时期的百分之几。所以我非常重视培养学徒,我已经加入潮州市工艺美术研究院当研究员,培养下一代是我职责内的事情,但我个人的能力有限,杯水车薪,难度很大。

  赵利平:就像陈老师您刚才所说的,现在有些木雕是机械化生产的,这样的木雕有没有收藏价值?

  陈培臣:价值有多高我不知道,但肯定没有手工的好。现在的人太浮躁了,一看潮州木雕好卖,就直接到外面采购外地的木雕,然后就挂上潮州木雕的牌子卖开了。这种情况潮绣也存在着,说是潮绣,其实卖的是苏绣。还有一些就是机制然后拼接的,我们的蟹篓都是整一块木材雕刻出来的,他们可好,一个个雕完后用502胶粘起来。

  赵利平:外地也能做出蟹篓这么高难度的木雕吗?跟潮州木雕的风格区别大不大?

  陈培臣:应该学会做蟹篓了,而且很多是直接拼接的,没难度。外行的人可能看不出来,但行家一看就看得出来。电脑雕刻来钱这么快,你说我们这些传统艺人还怎么做得下去?

  还有一些人为了评职称,想方设法跑去拿奖项,甚至直接在外面买了苏绣就去评奖,这些行为在我看来简直侮辱了潮州的传统工艺。我认为这将成为潮州工艺美术日后发展的一个大患。为了产业的发展,得罪人我也必须说真话。

  赵利平:但识货的藏家肯定还是会追求纯手工的艺术品。另外,现在收藏界大师意识非常强,以前的木雕作品都没署名,我看现在您的作品都署上名字了。

  陈培臣:2000年以前都是没有署名的,从我开始潮州木雕才开始了署名。但这也不是我自己想这么做,而是藏家要求的。最早是一些台湾、香港的藏家要求我在作品上署名。

  但现在市场上有我署名的,不一定就真是我的作品。有了电脑手段后,模仿签名、证书实在太容易了。辨别真假,跟书画作品一样,主要还是看作品的个人风格。

  李得浓:现在的木材那么少、那么贵,如果是大规模的机械生产,粗制滥造,我觉得是在浪费木材。一棵树要几十年、几百年才能成材,现在已经越来越难找到好的樟木了。所以潮州木雕未来升值空间很大。但从收藏的角度来看,潮州木雕现在的价格低得可怜。虽然这几年政府对工艺美术开始重视了,但没人深挖这一文化底蕴,没人炒作。

  陈培臣:其实有一个问题我以前一直想不通。一个蟹篓现在我开价6万、8万元,很多人都嫌贵,但景德镇一些省大师的茶壶,一开价就十多万元还卖得出去。这是为什么?后来我想通了,宜兴紫砂壶有顾景舟这个大师,他有记载的茶壶可以卖到上百万元,有他支撑着宜兴紫砂壶这个品牌。潮州就是缺乏这样的大师。我父亲和师公他们虽然也一度到广州美院进修,但受文化程度所限,写不出论文,表达不了自己的艺术追求,所以永远只是一个民间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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